第2章
耳邊吵吵嚷嚷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突然甩開盲杖,語氣嚴肅:
“星眠,其實我是景家——”
“澈哥!”
蘇芮一聲高叫,打斷他的話,從我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手術單。
“凌星眠一直在騙你!她嫌你窮又瞎,早就打算打胎了!”
滿屋哗然。
“凌星眠,你還是人嗎?為了點錢連孩子都不要了!”
蘇芮穿著百萬定制的衣服,戴著七位數的珠寶,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審判我。
可我一個晚期病人,連給孩子買葉酸的錢都拿不出。
景澈卻什麼都不顧。
他SS攥著我的胳膊,聲音嘶啞:
“你……真是這麼打算的?”
也許我太安靜了,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經歷什麼。
“對。我不會生下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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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澈臉色發青,猛地把盲杖砸在我腳邊,碎木四濺。
“凌星眠……我真沒想到,你這麼勢利,這麼冷血。”
說完轉身大步離開。
可我卻笑了,笑得很痛快。
笑到被血塊嗆住,笑到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更笑他的無知和狠心。
有人牙齒打顫:“天啊……這麼多血,該不會要出人命吧?”
蘇芮冷笑一聲,揮手帶人走人。
“管她S活?給她舔鞋都不配!”
“遊戲結束了。她S她活,跟咱們沒關系。”
我顫抖著掏出手機,先撥了120救我爸。
然后拼盡最后一絲力氣,撥通那個號碼。
“院長,我撐不住了……做完引產,直接送我去試藥中心吧。”
電話那頭立刻回應。
進手術室前,手機突然瘋狂震動。
是景澈的來電,鈴聲急得像是要命。
我靜靜看著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一次,兩次,十次……
直到護士輕聲提醒,我才平靜地拔掉卡,扔進垃圾桶。
麻醉打進身體后,我的視線模糊,正好對上窗外一道冷光。
耳邊隱隱約約傳來院長興奮的聲音:
“那小子剛坦白……說我快當爺爺了!”
下一秒,“當啷”一聲,手術刀掉在了臺上。
護士聲音發抖:“院、院長,您看……”
院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下一秒,笑容徹底僵在臉上。
5
景澈攥著手機,指節捏得發青,第十七通電話還是沒人接。
蘇芮撅著嘴,心裡不太服氣。
以前景澈眼裡只有她一個,誰都擠不進來。
可現在呢,所有溫柔都給了那個她壓根看不上眼的老姑娘。
她靠在景澈肩上,指甲輕輕敲著那張引產單。
“別緊張嘛,這手術安排在媽媽的醫院,我親自打聽過前臺,病人名單裡壓根沒有凌星眠的名字。”
“她就是故意吊你胃口!”
景澈緊繃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一點,可蘇芮立刻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澈哥,訂婚宴已經推了三次了,下周一這場,真的不能再拖了。”
她手心悄悄冒汗。
這事本來早就該定下來,不知怎麼拖到現在,心裡越來越沒底。
她只能安慰自己,是爸爸催太急,搞得她壓力太大。
家裡房地產項目缺錢,全等著景家那筆投資救命。
景澈追了她十多年,娶她應該高興才對。
再說……手術室那邊,那個礙事的早就該解決了。
就在蘇芮暗自得意,嘴角剛揚起時,景澈卻猛地抽走了手臂。
“再說吧。”
包廂裡的朋友全愣住了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。
蘇芮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過去只要她一掉眼淚,景澈立馬就軟了,哄著她開心。
像那時候在國外讀書。
她當眾把紅酒潑他臉上,第二天他還是捧著玫瑰花站在她宿舍樓下等。
可現在,景澈只覺得心煩。
他知道蘇芮喜歡鬧著玩。
大三那年,她為了去見賽車手,騙他說項鏈掉湖裡了,逼他跳進冰水裡撈。
他在醫院輸液的時候,手機彈出她和別人在邁阿密曬太陽的照片。
年少時他為她拼命,她卻頭也不回地跟著新歡出國。
就連他跪著求她回頭,她也只是笑著提了個條件:
“你先陪我玩個遊戲,我挑一個人,你去騙她,讓她S心塌地愛上你,然后再甩了她。只要你做到了,我就嫁給你。”
6
景澈一開始真覺得這遊戲沒啥意思,純粹浪費時間。
可當蘇芮抬起手指,點向角落裡那個正低頭看書的凌星眠時,
“就她吧,瞧著好拿捏,腦子也不靈光。”
那一瞬間,他心裡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,突然不想隨便結束了。
遊戲剛開場,進展順利得超乎想象。
凌星眠一聽他說從小失明、父母雙亡,立馬就心軟了。
天天換著花樣燉湯給他“養眼”,紅棗枸杞烏雞全往上堆。
有次他故意摔倒,她慌慌張張衝過來扶他,結果自己腳一扭,疼得直冒冷汗。
可嘴上還先問:“你摔著沒有?”
蘇芮聽完笑到拍桌子:
“不會吧,這年頭還有人這麼傻?她當你是親弟弟供著啊?”
后來景澈真的病了,高燒不退。
凌星眠二話不說守在他床邊,整整三天沒合眼。
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來,看見她蜷在小椅子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退燒貼。
手機卻只彈出蘇芮一條語音,語氣冷得像冰:
“別把病過給我,等我玩夠了回來再管你。”
那一刻,他胸口像壓了塊石頭,喘不過氣。
凌星眠為了湊錢給他“治病”,瞞著他去送外賣、做家教、還在便利店值夜班。
可蘇芮每次開口都是:“我爸公司賬上缺錢,你那邊能打多少?”
遊戲照常進行。
但景澈開始糊塗了——到底是誰在騙誰?
他越玩越累,越想越痛。
他只想撕掉這層偽裝,摘下那副黑眼鏡,親眼看看那個為他操心到瘦脫相的人。
蘇芮卻還在演,擠出兩滴眼淚,裝委屈:
“你衝我發火?就為了個窮丫頭?”
“還沒領證。”他聲音冷得像刀,“別亂攀親戚。”
“我媽是你媽?別惡心我。”
周圍人都倒抽一口冷氣。
景澈沒再廢話,抓起外套轉身就走。
這回,蘇芮真急了,眼淚哗一下掉下來,不是演的。
可他已經走得幹脆,連背影都沒留下。
此刻他心裡裝的,只有凌星眠,還有她肚子裡那個還沒見過世界的小生命。
景澈推開那間破舊出租屋的門,屋裡靜得嚇人。
“凌星眠?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撞在牆壁上,孤零零地彈回來。
桌上擺著半碗涼透的白粥,是他前一晚鬧脾氣剩下的。
要是她在,早就默默收走,刷幹淨碗筷。
可現在,什麼都沒變。
心裡那股不安越爬越高,幾乎要淹沒呼吸。
他腳尖踢到個塑料瓶,低頭撿起來一看,手指猛地一抖——
那是支孕檢藥盒,空的。
7
抗癌藥。
景澈一下子僵住了,連呼吸都忘了。
他手忙腳亂地拉開抽屜,一瓶、又一瓶、再一瓶……
整整十二瓶,藏得東一瓶西一瓶,像在躲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。
最下面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,邊角都磨破了:
[血癌晚期]
“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他嘴裡低聲念著,手指抖得像風裡的樹葉,連一張紙都抓不住。
“她之前只是說貧血啊,怎麼會……”
他突然想起,自己曾聽蘇芮的話,偷偷換過凌星眠的藥。
那一刻,悔恨像刀子一樣扎進心口,疼得他彎下腰。
他發瘋似的衝向垃圾桶。
裡面塞滿了染血的紙巾,一團又一團,紅得刺眼。
最底下,靜靜躺著一本被血漬浸透的小本子。
封面上寫著三個字:
[遺願清單]
剛翻開第一頁,眼淚就砸了下來。
“11月15日,今天吐了好多血。不能讓景澈知道。他最近總和蘇芮在一塊,也好,等我走了,他就能跟喜歡的人過日子了。”
“12月3日,寶寶今天在我肚子裡踢了。對不起啊小寶貝,媽媽可能陪不了你長大。不過別怕,媽媽已經安排好了,爸爸會看見你的。”
他一頁頁往下翻,心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撕開。
“S后把角膜捐給阿澈,協議還沒籤,回頭得補上。”
“肝髒賣給菲律賓的王先生,能換12萬。”
“腎髒配型還在等結果……”
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電話號碼、醫院聯系人、價格估算。
最下面一行字,寫得整整齊齊:
“等阿澈能看清世界了,就帶我們的女兒去阿爾卑斯山看雪吧。真想也能一起去,可惜……看不到了。”
再往后,貼滿了照片。
是他們短短兩年裡,一點一滴攢下的幸福。
蹦極跳下的瞬間,海底牽手的背影,高空跳傘時的笑臉。
這些事景澈做過太多次,可只有和單純的凌星眠一起時,才覺得特別、才覺得像活著。
他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。
額頭狠狠磕在茶幾角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。
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。
他到底幹了什麼?
他到底毀了誰?
8
他正跟一群酒肉朋友打賭,賭凌星眠什麼時候能發現他其實根本沒瞎。
又狠狠一腳踹在她身上。
蘇芮生日那天,他拿著凌星眠省吃儉用、拼了命才攢下來的錢,放了一整夜的煙花。
他瘋狂地用頭撞牆,可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,出不了這口氣。
深夜,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。
“景先生,蘇芮涉嫌故意傷害未遂,麻煩您來警局一趟。”
警局的燈又白又亮,照得人心裡發慌。
蘇芮一向精致的臉這會兒亂了套,妝都花了。一看到景澈,立馬衝上去抱住他。
“澈哥!我真不是故意的!就是不小心弄錯了麻醉劑量!”
她SS拽著景澈的袖子,“你得幫我作證啊!我和凌星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,我幹嘛要害她?”
景澈盯著她那張曾讓他神魂顛倒的臉,突然抬手,“啪”地一巴掌甩了過去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響聲在審訊室裡來回撞。
蘇芮一個不穩往后踉跄,嘴角已經滲出血來。
她愣愣抬頭,卻在景澈眼裡看到了從沒見過的恨。
景澈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:“不小心?你傷的是誰?啊?!”
警察立刻調出監控視頻。
畫面裡,蘇芮用鈔票狠狠甩在凌星眠臉上。
高跟鞋一腳踩爛那個護身符。
她紅唇一張一合,看得清清楚楚:“去S吧,賤人。”
蘇芮臉色唰地變得慘白。
“不……不是這樣!你們看錯了!”
她再也裝不下去了。
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抱住景澈的腿,哭著哀求:
“十年啊澈哥!我們十年的感情!你還記得嗎?劍橋那會兒,你天天起早給我帶咖啡和三明治……”
“閉嘴!”景澈狠狠甩開她,“那十年,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你玩弄!”
他聲音冷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:
“我的律師,只替我老婆辯護。至於你?在牢裡好好反省一輩子吧。”
蘇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,癱在地上動彈不得。
“你……你說誰是你老婆?那個鄉下丫頭?”
直到警察把她拖走,她還在撕心裂肺地喊:
“你騙我!你明明說過要愛我一輩子!景澈!景澈!”
審訊室的門打開,景夫人急匆匆趕來,正好聽見最后那句。
她震驚地望著兒子:
“你剛才是……叫誰,老婆?”
9
凌星眠?
凌星眠!
這不就是她今天親手做完引產手術的那個女孩嗎?
肚子裡流掉的孩子……竟是她的親孫子?
景院長手裡的皮包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景澈慢慢跪了下來,臉上全是淚水:
“媽……我好像,闖下了永遠無法彌補的禍。”
“星眠,對不起。”
可風雪還在狂吼,沒人再回答他。
三年后,日內瓦。
服務員把咖啡輕輕放在我面前,低聲說:
“海莉小姐,您的拿鐵。”
我微微一笑:“謝謝。”
三年前那場手術,我活過來了,但眼睛徹底看不見了。
醫生說,是麻醉打多了,造成永久損傷。
不過沒關系,我已經習慣了黑漆漆的世界。
我現在做同聲傳譯,靠聽聲音認人,靠語氣溫度感知情緒。
日子過得安靜,甚至比過去更踏實,更滿足。
父親也跟著我搬到了這裡。
現在他在城外開了個小花圃,裡面種的全是我媽生前最愛的白山茶。
他頭上那道疤早結了痂。
可他總說,這不是傷痕,是護住女兒的獎章。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
好在,我們都挺過來了。
咖啡店的門被推開,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停在我桌前。
“星眠。”
景澈的聲音很低,帶著壓抑,仿佛怕嚇到我。
可他的手卻讓桌子輕輕顫了顫。
我稍稍抬頭,嘴角像往常一樣,浮起一個禮貌的微笑。
這個反應,是景澈從沒料到的。
他以為我會恨他,會發脾氣,會哭著質問。
可他沒想到,我會這麼平靜。
平靜得,像沒有情緒。
他喉頭動了動,想開口,又忍了回去。
那些攢了三年的道歉,突然顯得多餘。
但他還是不甘心。
終於,他慢慢地說:
“星眠,我知道我錯了……可我們都還年輕,只要你點頭,我願意用下半輩子來贖罪!”
那個過去話都不願多說一句的景澈,現在卻像個不停絮叨的老人。
整整說了半個多小時。
直到他發現我的注意力已經飄遠,才苦澀地閉上嘴。
“星眠,讓我彌補你。”
10
我聽見他說“補償”這兩個字,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太遲了。
他忽然急了,聲音有點抖。
“只要你肯,我——”
“我不想。”
我直接回了他,連想都沒想。
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滴答,滴答。
牆上掛鍾的走動聲,像針尖一樣,一下下戳著耳膜。
景澈喘著氣,過了很久才啞著嗓子問:
“連一次機會都不行?”
我輕輕笑了下。
“早在這三年裡,我已經給了你無數次機會。”
我曾低聲下氣,眼淚流幹,只求他一句實話。
可他照樣把我耍得團團轉,像看笑話。
景澈沒再說話。
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停在我臉上,好像在判斷我是不是真的放下了。
最后,他扯了扯嘴角:“你現在……過得不錯。”
“嗯。”
我點點頭,“比以前好太多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輕得快聽不清:
“以后,我能留在你附近嗎?不打擾,遠遠看著也行。”
我果斷搖頭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每次看到你,我就會想起那些被蒙在鼓裡的日子,想起自己有多蠢。”
他呼吸一停,好久才低聲說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腳步慢慢走遠。
我以為,這一切就這麼結束了。
直到醫院打來電話。
“海莉小姐,找到了匹配的角膜,您盡快來安排手術吧。”
手術很順利。
醫生揭開紗布的那一刻,光一下子照進來,我下意識閉了閉眼。
三年了,我終於又看見了這個世界。
我默默訂了飛往歐洲的機票。
再睜眼時,眼前是連綿的雪山。
阿爾卑斯的山尖在晨光裡泛著銀光。
我閉上眼,任雪片輕輕落在睫毛上。
風一吹,一張紙片打著轉飄到我面前。
紙上寫著:“現在,我們終於一起看見了雪。”
可有些光,哪怕再美,來得太晚,也不再是希望了。
-完-